What would you do

What would you do (WWYD)是ABC的一档电视节目, 内容是每期一群演员选定一个公共场合反复在不同人群中演出一个争议性主题的场景, 同时用隐藏的录像机录下现场不知情人群的真实反应, 大致就是”If you see something wrong, what would you do”.
这些主题不少是从现实的各类新闻中提取的, 比如网络暴力主题, 让一群中学女生故意在咖啡店里讨论如何在网上羞辱同学恶骂她, 看周围是否有人会出来制止; 或者是常见的歧视, 比如在商店里演出店员或其他人故意刁难黑人/西班牙人/穆斯林/gay/残疾人; 还有domestic violence啊, sexual harassment啊, 如何对待homeless people啊, 老年人啊, 等等等等. 我以前看过一个类似的, 好像叫what would your kid do, 是看少年们对类似的歧视, bully之类的情景的反应, 不知道是哪个台的.

我很喜欢看这类节目, 因为它们非常有趣 —- real life is often stranger than fiction—- 常常出人意料或令人感动, 而且这类节目通常配有心理专家帮助分析人们的行为, 并且引导反思正确的做法

路上看到有人偷东西你制止不制止? 看到恶男打骂老婆你制止不制止? 看到一群不良少年/少女围攻别人你制止不制止? 看到有需要帮忙的人你停不停下脚步帮助?看到刁蛮无理满口脏话的小孩你会怎样?…

按这几年的经验, 我可以想象这些内容(虽然档次不够耸动)放到国内可以产生多少标题惊人的市井”新闻”. 主题通通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因为这些场合中10个围观群众里可能有8个会视而不见的.
这些新闻会显得作者是那么的悲愤和绝望于这不能呼吸的世道和环境. 当然他们未必会直接陈述这样的思想, 但是他们只需要貌似公允地摆出这个事实而不做任何评论就够了不是吗? 10个里面有8个!这个是唯一需要强调的!(然后剩下的两个大概是什么外国人啊并且他们很惊讶于人们的冷漠啊什么的)毫不偏颇的统计数据!
然后习惯了这类报导的人们自然会按老规矩痛心, 唏嘘, 失望, 愤慨, 麻木下去, 或者有思想深刻的就会上升到制度层面, 首先痛苦地骂这腐烂的国度, 并且开始嘲笑精神文明建设, 接着联想到狗屁的精神文明建设啊, 上梁不正还想下梁不歪, 那些当官的个个道貌岸然, 结果每个都戴好多表, 还搞那么多小老婆艳照…说起来你看了最新的艳照没有? 完全没看头嘛!

总之我们很多可敬的媒体人的主要功能和追求是在娱乐的同时制造出竦动(的标题)和表现出揭露世间所有阴暗的犀利与正直. 这天下是这么的黑暗, 你以为你平常看到的是阳光吗? 哼哼, too simple too naive, 让我来揭穿这表象下的真实罢(这里必须用”罢”, 否则不够犀利)! 至于这是不是全面的, 真正的真实, 除此之外是不是有别的真实, 这种”真实”的解读会是什么, 后果是什么…谁管得着啊, 总之这些是最合乎潮流的丑恶, 掀出来给大家看才能体现出我们揭露者那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的玉臂(对不起我乱入了)和遗世独立的斗士风姿!

当然上面这么说是过于偏激了.
其实大多数的媒体人不是这样的, 尤其是受众最广的网络媒体人们. 他们大多数追求的只是噱头和抓眼球, 压根就没有揭露不揭露, 管它真相假象, 的一丁点意图.
这点从最近常见的几类”新闻”标题就能看出来: “网上热传/疯传…”, “网友惊爆….”

上周看到的一个特别经典, 大致叫”网友爆料上海公务员艳照,待核实”. 我看到”待核实”三个字就感动了, 一位充满严谨道德感的职业新闻工作者的形象栩栩如生地跃然现于我脑中, 让我瞬间联想起了什么华盛顿砍樱桃树啊, 金斧子银斧子啊之类的经典故事, 故事主角们和这位工作者有一个共通的优秀品质, 那就是诚实得令人发指啊!
话说我刚刚为了确认这个标题, 试图搜索一下”上海公务员艳照”, 看着搜出来的标题又乐了—- 我是说又感动了: “闵行公务员艳照:曝上海’闵行公务员艳照’ 官方称正在调查(附床照)”.
你妹的, 一个标题包含多少信息啊!
先用肯定的语气开句就短短数字定乾坤, “闵行公务员艳照”: 大多数人看到这里就足够了, 什么都不用说了你可以点进去了! 但是为了新闻人的严谨和正直, 必须要把事情说清: 你们不要误会了哦!我们可不光是标题党哦! 我们搞新闻的报导一定要基于事实的. 具体是这样的, 这事吧它似乎可能好像是发生在上海, 虽然来源不明吧但是它很火爆(这是一定的啊你懂的…所以一定要看!), 当然”官方””称””在调查”(停顿)…嗯嗯…不我什么也没有暗示啊, 总之这些都不是关键, 关键是这个: 有图有真相! 我们做新闻的你是知道的, 追求的就是真相, 要对真相负责的, 所以一定要无码有细节的…

唉唉我走题了吗? 对不起啊我本来是在说What would you do的, 不知道怎么就说到作为中国人民的良心和发声者的大量国内传媒和新闻工作者身上去了, 一定是我太感动了, 感动得太久了…总之回到原题, 这个电视节目.

你看到坏人坏事或者需要帮助的人的时候, 会怎么做? 是装作视而不见(这样你自己大概毫无损失), 还是会挺身而出(这样你可能把自己置于一个尴尬的境地, 可能要付出才力物力, 甚至有可能置自己于危险中)?
从近年来国内媒体英明睿智的报导中我可以想象会挺身而出的国人大概会是令人失望叹息的少数.
那么在米国咧?
哎哟我瞎了眼吗? 肿么竟然也是极少数人才会挺身而出啊?这不科学?难道真的天下乌鸦一般黑? 难道从东半球到西半球我都只能靠自戳双目艰难地活下去!?
等等你们这些看了这节目的人怎么不悲哀绝望痛心麻木啊?

竟然好多人感动咧还充满希望还赌咒发誓以后要怎么怎么样咧, 感动你妹啊, 你没听见主持人说的统计数据吗? 什么前前后后30多个人里只有3个会出来制止那群当街欺负别人的不良少年? 什么20多个人看到那人偷那个瞎子的钱没人提醒他? …虽然他这些统计数据只是在节目最后好像不经意地提一下?

是哦, 怎么看了类似的报告结果反应这么不同呢.
甚至有几集我看了也甚为感动, 心里充满了温暖, 觉得好人真多啊, 啊~这温暖的人间!我也要做个好人!…结果之后才反应过来, 不对啊听他最后的说法明明是大部分人都没反应的嘛, 真正的好人就那么寥寥几个啊.
回想一下, 大概很大一个原因是节目很大一部分重心放在这一部分寥寥无几的”好人”身上?
然而节目并没有刻意粉饰什么.
对于这些”好人”, 主持人会当场走出去对他们说明”我们在拍戏”, 于是一番惊呼之后他开始访问”请问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这么做?”很多人的回答和反应极为简单真诚, 有不少坦诚也是很紧张害怕的, 甚至有些在被采访时还因为之前过于激动情绪无法平息而发抖哭泣, 所以更加令人震撼. 对于他们, 主持人和参加的演员自然是毫不吝啬赞美之词.
但即使很多人并不直接出面面对欺压的一方, 而只是在旁观中明显流露出不满情绪转而间接或在事后安抚受欺压的一方表现出他们”精神上支持正义”的态度, 主持人也大加肯定, 并且通过镜头细致记录呈现出来他们的一举一动并加以评论, 让人能感受他们的心理活动,
而对于更多视而不见甚至”助纣为虐”(比如在歧视性的场景中)同志, 主持人也会追上去询问, “请问你出于什么考虑不愿出面/采取这种做法”, 请他们也从自己的角度给出看法和理由. 有些人确实是和大众三观不同那没话说, 但是那些”不作为的大多数”, 却是真正令现实中的大多数人认同的: 他们知道对错, 但出于较为现实的考量(自己的颜面, 安全, 利益…)而没有做出正直的选择.

如果是某些要表现自己挖掘社会现象人性缺陷之犀利的”媒体人”, 大概就要在这里意味深长地长时间停顿或索性戛然而止了, 留下聪慧的观众们去暗暗地鄙视这些不作为的大多数却又不得不感慨”世道就是这样啊…” 归根到底, 观众们大多还是会认同他们, 因为大家都是”普通人”而已. 而整个故事的思考也就到此为止. 这样的故事一再重复, 观众听众的心慢慢就低沉无感了.
但是这种”媒体人”其实不过是一群自以为社会良心, 其实毫无廉耻和责任心的poser. 人这么多, 引导正面思考才不是他们的兴趣和能力所在呢, 似是而非, 煽动负面情绪则简单有成就感的多了 —- 诶我怎么又激动了,哎哟, 一定是真地感动太多年了嘛好讨厌!

回到正题, What would you do是肿么对待这些”不作为的大多数”的呢. 首先, 主持人和对其他人一样, 态度非常平和亲切地询问他们的想法, 毫不judgemental —-但通常节目中各处表现的立场是非常鲜明的, “好人”们的做法才是值得赞赏鼓励的, 并且对于任何不认同恶劣行为的表情态度(即使这些人最终没有出面), 节目也表现出来明确的认可—- 接着主持人和心理学家们分析讨论, 为什么这么多人知道有更正确的做法而没有这么做. 于是观众们因此了解, 环境压力, peer effect, 各种心理因素都在这短短几个瞬间起作用: 这些人这一刻没有做出正确的选择, 但没有必要觉得不可饶恕或为此而过度解读, 怀疑人性, 痛恨社会, 自暴自弃… 最关键的是, 这些错误虽然是人人都可能犯的错误, 但并非不可避免. 如果有机会, 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像某某好人, 或者可以有较为缓和的方式比如这样这样…

总之节目终了通常是皆大欢喜的, 爱八卦的看足了八卦, 爱引申的可以尽情引申—-但你知道往负面引申的一定不会是大多数. 这是因为这样的节目制作人和主持人尽了他们的责任. 有操守的媒体人们需要的不是悲天悯人的态度, 而是悲天悯人的心.

当然这只是米国的一个电视节目而已, 并不能代表伟大富饶的米粒尖媒体界(正如某些新闻媒体不能代表伟大中国的媒体界, hopefully?) 米国穷极无聊恶心低俗又黄暴的各种节目可太多了, 我才不会告诉你好多我也看的津津有味呢~ 哼.

16 comments to What would you do

  • shadow

    说起来我最近看了一集柴静主持的那个《看见》,叫《这个眼神》,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b0d37b0102enzc.html#bsh-24-180869937 。她在里面也没有停留在谴责违章驾驶以及谴责政府监督不力上,而是挖了很多细节,比如为什么这样质量的幼儿园会存在,以及路为什么是这个质量之类的。

    • 听说柴静是个好同志. 但是我这里网不行, buffer得气都断了也搞不定那个视频 所以最后到底是什么结论呢.另为什么我每次想点开多说的界面回comment就要重新去某处登陆一趟, 然后点一次什么同意不同意用多说评论什么的呢! 对懒人是那么的那么的痛苦!

      • shadow

        需要你关联的账户(无论是weibo还是douban)记住密码才行,否则每次都要登录,也是为了安全。这里有文字稿,http://news.qq.com/a/20130109/000436_all.htm

        • yeah~我到底部回复了lalala~看完了文字稿, 不知道肿么说. 我前一段看那个兰考孤儿火灾的事情也感想有点点类似. 这些事件里到底有多少被推脱的责任, 有多少被超荷承担的责任, 有多少有心, 无心和好心却为环境限制办成的坏事, 有多少偶尔和必然出现的结果, 都交缠在一起, 很难一概而论, 大概只有事件本身的悲剧性是绝对的.

          • 对我个人来说, 看完这个节目(和很多的Law&Order)之后除了增加很多的感慨, 难过, 更多的是类似无解的困惑. 大概让我更向一个哲人(?)转变了一点. 这是否就是这节目的初衷, 只是想”引发思考”而不让人停留于热血上头的冲动? 我想这至关重要. 但是我也很想知道这初衷里是否还有我未曾体会到的更具有对”现实”的指导意义的部分?

          • 嗯想一想的确还是不要带有任何以指导为目的的意图好, 只尽量深广地发掘和诚实地展现事实就好了. 不管出于何种理由, 刻意地想要有任何的导向性都是非常危险的事. 话说我今天好容易买到个丝瓜, 结果刚打汤了咬一口好苦! 不会有毒吧! 但是我好久没吃过丝瓜了好舍不得都丢掉…

          • shadow

            所以回归到孔子写春秋的那种叙事风格了么……丝瓜应该不会有毒的,毕竟被人类吃了那么多年了。

          • 孔子写春秋, 那不是还是有个人导向么. 孔子号称圣人, 中国上下几千年最著名的智者之一, 尚且有他眼界认识的缺乏之处, 更不要说其他人了. 因此何以能”引导”其他人呢. 世上或许有绝对道德, 却没有能掌握绝对道德的人.

          • shadow

            对的,所以给出观点需要谨慎,尤其需要大量事实来支撑。最好能够列出事实的多方面来让别人自己做判断。不过要做好很难。好比西方媒体有一个准则就是要让正反两方面的事实和观点都被同样篇幅地介绍和宣传。但是涉及科学问题,很多明显错误的观点(比如神创论啊水变油啊初中老师推翻相对论啊之类的伪科学)占同样的篇幅似乎也不是很妥当

          • 是底. 太难鸟. 而且科学的真伪辨别更需要专业的积累吧.

          • shadow

            我想大概所有的问题都是挺复杂的,由很多偶然性促成。但是总有一些人为的因素是可以改进,来减少悲剧发生的几率。就她这个访谈而言,最后提到修建更多符合安全规定的学前班就是一个很好的改进吧。

          • 恩. 有些是通过对事实追本溯源可以发掘的问题, 但有些是发掘已久却无法解决的问题. 能修建更多符合安全规定的学前班的话固然很好, 但是为啥以前没有修成这些符合安全规定的学前班呢, 是因为大家都没有意识到重要性吗? 还是意识到了重要性却囿于条件限制而无法实现呢? 如果是条件限制, 那么

          • 是什么性质的条件限制, 为什么之前无法移除和突破这些限制现在却可以了呢?

          • shadow

            应该是成本的估算结果发生了变化吧?比如出事之前会觉得投资太大做不起。出事之后发现如果不做会死人,会造成更大的损失。要平衡资源和各方面的需求是一个很难的问题。同样可以借鉴美加的税法,每年报税的时候都会发现有很多很多细条款可以减免税。它们制订的过程背后也一定涉及到各种阶层的人的利益诉求,后面的具体案例说不定也是非常繁复纷杂的。。

      • shadow

        对了,你可以到文章的底部来回复,而不是后台。这样就不需要登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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